散会铃响过两遍,会场里仍乱哄哄的。椅脚擦过地毯,保温杯碰着桌沿,各地代表抱着材料往外走。 我把林芳的发言稿收进文件袋,又替她捡起掉在座位下的笔。她站了一下午,鞋跟有些磨脚,扶着椅背轻轻活动脚腕。 “今天多亏你,那组养老数据要是答不上来,我可下不来台。” “昨晚核过三遍,错不了。” 她看我一眼,笑得有点疲惫:“你这人,什么都提前想着。你要是我爸,多省心。” 我正要说她只比我大一岁,这话实在占便宜,身后忽然有人接了一句。 “做个儿媳妇也不赖。” 声音不高,带着笑,却让林芳一下站直了。她转过身,看清来人,忙把方才揉脚腕的手放下。 说话的是台上的特邀嘉宾周国梁。刚才发言时,他隔着十几排座位,头发花白,腰背却很直。如今走近了,眼角的纹路深,神情倒温和。 “周老,您还没走?” 林芳耳根微红,语气仍稳。我站在一旁,想笑又觉得不合适,只好低头整理文件袋的拉链。 母亲本来在后排等我,此刻也走了过来。她看见周国梁,脚步慢了一下,手里的会议材料贴在胸前,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。 周国梁脸上的笑淡了些,目光越过林芳,落到母亲那边。母亲没有招呼,只把脸偏向出口,像是嫌会场的灯太亮。 我叫了她一声,她才应,声音有些干。 “走吧,车该等急了。” 走廊里人来人往,周国梁没有再开玩笑。林芳也没追问,伸手接过我怀里的文件。 只有母亲走得很快。 她那双平底布鞋踩在石砖上,一声接一声,比散会铃还急。 01 当天早上六点半,我去接母亲时,她正蹲在楼道口给花盆浇水。 初秋的天亮得迟,声控灯一明一灭。她穿着洗得发软的藏青外套,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,里面塞着笔记本、水杯和两只煮鸡蛋。 “省里开会,又不是去赶集,鸡蛋放家里吧。” “路上堵车怎么办?你不饿,林市长也不饿?” 母亲做了三十多年教师,退休后在社区帮着照看高龄老人。谁家该换扶手,谁家送饭晚了,她记得比自己的吃药时间还清楚。 这次省里开民生座谈会,给基层养老志愿者留了几个名额。我们市报上去的人里有她。名单送到我桌上时,我还以为是同名,打电话一问,她只说社区让去,那就去。 车停在小区门口。林芳坐在第二排,膝上摊着材料,旁边空着位置。见母亲上车,她把文件合上,起身扶了一把。 “李老师,路上得两个多小时,您坐里面,稳当些。” “我腿脚好着呢,你忙你的。” 母亲嘴上客气,坐下后还是把一个鸡蛋塞给了她。林芳看着掌心,笑着问我:“你家开会都发这个?” 我把行李放好:“限量供应,只有表现好的才有。” 车里的人都笑。母亲拍了我胳膊一下,让我少耍嘴。她看林芳把鸡蛋装进包里,神情松快了些。 我和林芳共事多年,她做事利索,开会不爱说空话。我负责政策材料,常跟着她下街道、跑社区。她问得细,我记得快,久了,一个眼神就知道该翻哪页。 过收费站时,她把一张表递给我。 “第六项的床位数,再看一遍。” 我用笔核过总数,指出其中两家机构的统计口径不同。她听完,在旁边写了两行小字,没有再问。 母亲靠着车窗,忽然说:“你们俩干活,倒像一个脑子分成两半。” 林芳笑道:“李诚要是听领导的话,确实省心。” “他从小就犟,只是脸上不显。” 这句说完,母亲低头拧水杯。杯盖明明已经紧了,她又拧了两下。 我小时候很少问父亲。别人家长会来两个人,我家永远只有母亲。她有时刚下课,袖口还沾着粉笔灰,骑车赶到教室后门,额头都是汗。 上初中填家庭情况,我问过一次。她坐在饭桌边摘豆角,隔了半天才说,那个人早就不在世了。 后来我再没追着问。家里没有照片,也没人提起那个姓什么的人。逢年过节,亲戚见我都绕开这事,像绕开桌上一只磕了口的碗。 车进入省城时,太阳从楼缝里照进来。母亲醒了,问还有多久到。我说十来分钟,她便从包里拿出小梳子,对着车窗理了理头发。 会务人员在门口核对名单,把我们引到签到台。大厅立着一块电子屏,滚动显示会议议程和嘉宾姓名。 我替母亲找座次,她却停在屏幕前没动。 红字缓缓翻过,最后一行写着特邀嘉宾,周国梁。 身后有人推着设备箱经过,我提醒她让路。她像没听见,仍看着那个名字,嘴唇轻轻抿住。 “妈,怎么了?” 她回过神,往旁边挪了一步。 “没什么,眼睛花了。” 我把她领到代表席。她坐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打招呼,只把帆布包放在腿上,两只手压着包口。 林芳在前排冲我招手。我走过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。 电子屏已经换成会议主题。母亲仍朝着原来的位置坐着,背挺得很直。 02 九点整,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。 我坐在林芳后侧,桌上摆着材料、记录本和备用数据表。母亲隔着两条过道,在养老志愿者代表席第三排。 前几项议程平稳。有人讲社区助餐,有人谈旧小区适老化改造。母亲偶尔低头记两笔,字写得端正,和平时参加社区活动没什么两样。 十点过后,主持人请特邀嘉宾发言。 周国梁从侧边上台,没让工作人员搀扶。他穿一件深灰夹克,扣子系到领口,手里只有几页薄稿。 掌声响起时,我下意识看向母亲。 她没有鼓掌。 双手搁在